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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弹词
扬州弹词历史
作者: 发布时间:2011年12月30日 点击数:
源流:听取琵琶四百秋   尽识弹词柳敬亭,十年浪迹等浮萍。 江南风景依然好,谁向灯前掩泪听。 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——王汝玉《读余澹心〈板桥杂记〉偶咏其事》   弦索叮咚说从头   弹词的伴奏乐器是三弦和琵琶,而琵琶是弦索乐器的代表。可以说,琵琶是弹词形成的必要条件。古代的琵琶,不仅是指具有梨形共鸣箱的曲项琵琶,而是泛指柳琴、月琴、阮等弹拨类乐器。琵琶又称“批把”,汉人刘熙《释名·释乐器》云: 批把本出于胡中,马上所鼓也。推手前曰“批”,引手却曰“把”,象其鼓时,因以为名也。 据此,“批把”本是骑在马上弹奏的乐器,向前弹出称做“批”,向后挑进称做“把”,因而名“批把”。在古代,凡是敲、击、弹、奏,都称为“鼓”,因为游牧民族多骑在马上弹奏琵琶,故云“马上所鼓也”。大约到了魏晋前后,“批把”正式称为“琵琶”。 早在西汉时代,扬州大约已经出现琵琶这种乐器。当时江都国的细君公主,为汉武帝所派遣,和亲于西域乌孙国,以擅长琵琶闻名于史。刘细君是江都王刘建之女,相传精通音律,妙解乐理。晋人傅玄《琵琶赋·序》云: 闻之故老云:汉遣乌孙公主,念其行道思慕,使知音者裁琴、筝、筑、箜篌之属,作马上之乐。观其器,盘圆柄直,阴阳序也;四弦,四时也。以方语目之,故曰“琵琶”,取易传于外国也。 唐人段安节《乐府杂录》也说:“琵琶,始自乌孙公主造。”宋人苏轼《宋书达家听琵琶声诗》亦云:“何异乌孙送公主,碧天无际雁行高。”那么,说西汉时扬州已有琵琶,不为无因。 在扬州五代墓中,曾出土曲颈琵琶,为古代扬州琵琶流行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。琵琶在历史上有直项琵琶、曲项琵琶之分。直项琵琶出现较早,秦汉时期的“秦汉子”,即是直柄圆形共鸣箱的直项琵琶,由秦末的弦鼗发展而来。南北朝时,曲项琵琶通过丝绸之路由波斯经今新疆传入我国,并从北方流传到南方长江流域一带。 琵琶的流行,无疑是弹词艺术产生的先决条件。但是,尽管琵琶的历史可以追随到秦汉,弹词艺术的兴起和流传却是在明清。 关于弹词产生的渊源,学术界并无定论。宋代有一种“陶真”,在明嘉靖以前仍流行于江南。明人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余》说:“杭州男女瞽者,多学琵琶,唱古今小说、平话,以觅衣食,谓之‘陶真’。”陶真的演唱,据周揖《西湖二集》称:“那陶真的本子上道:‘太平之时嫌官小,离乱之时怕出征。’”可知为七言诗赞体,与弹词有相同之处。而“弹词”之名,也始见于嘉靖间田汝成的《西湖游览志余》,所以弹词与陶真可能有某种联系。 弹词的名称,在金代已有近似的用法,如董解元《西厢记诸宫调》,别称《西厢记搊弹词》。虽然“搊弹词”即诸宫调,与后来的“弹词”并不完全是一回事,但同样作为说唱文学形式,两者有着相似之处。明人臧懋循《弹词小序》中提到《仙游》、《梦游》、《侠游》、《冥游》四种弹词,称“或云杨廉夫(维桢)避乱吴中时为之”。如果此说确切,那么弹词在元末就已经出现。 明代的弹词主要用琵琶伴奏。而扬州在明代,琵琶技艺已很有名。兰陵笑笑生《金瓶梅》第二十六回写道: 苗员外使个眼色,董玉娇知道了,早接过琵琶来,弹了一套《清音》,也是扬州有名的清弹。 所谓“清弹”,应该是指琵琶独奏。既说“扬州有名的清弹”,则当时扬州的琵琶演奏形式非止一种,应该既有单纯的琵琶独奏,也有配合说唱的琵琶伴奏。而琵琶,在明代确是弹词伴奏的主要乐器。明末董说《西游补》一书写《拨琵琶季女弹词》,说“隔墙花又弹二十七声凄楚琵琶调,悠扬远唱,唱道:‘天皇那日开星斗,九辰五部立乾坤。驿日寻云前代迹,鱼云珠雨百般形。无怀氏银竹多奇节,葛天主瑞叶尽香凝。龙蛇心画传青板,乌兔花书挂玉冰。文山石字俱休话,路叟嵩封且慢论。玉沈西海团花锦,宝璐庭中赏正臣。’……又弄一种《泣月琵琶调》,续唱文词:‘宫中天子慈河动,传出金牌告众臣。急召斩龙天使者,白黑将军两用心。王言之綍今颠倒,蝴蝶飞腾杀老龙。龙王那肯无头过,明月银宫闹殿门。……隔墙花唱罢,眠倒琵琶,长叹一声,飘然而逝。”这一段安插在小说里的明代弹词,开头先说一段定场诗,然后再弹唱正文,唯一的伴奏乐器是琵琶。 明人已有弹词是没有疑问的。杨慎有《二十一史弹词》,又名《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》,其唱文均为十字句,与后来的弹词以七字句为主稍有不同,但属于弹词性质则无问题。值得注意的是,明人有《薄命小青词》弹词,是以扬州美女冯小青为题材的弹词作品。据路工先生《明代的弹词》说:“《醉月缘》中的第九折《弹词》,给我们研究明代弹词提供了可贵的资料。”这一折戏文写弹词女先生唱《薄命小青词》,其中有“有个天生女绝色,生长扬州叫小青”之句,并且说:“近日杭州城里,有一桩新闻事,叫《薄命小青词》。”可见,明末不但有戏曲演扬州冯小青故事,也有弹词唱扬州冯小青故事。《醉月缘》传奇,明人薛旦撰,有崇祯癸未(1643)刻本。剧中写到“净扮瞎婆子背琵琶上”,小旦说:“有一个弹词女先生来了!”然后瞎婆子自称:“我会唱《朱舍记》、《何文秀》、《刘孝文》、《朱买臣》、《徐君美》、《小秦王》、《王昭君》、《韩夫人》、《孟姜女》、《祝英台》。”接着,瞎婆子便“作弹唱介”: 自从盘古分天下,三王五帝夺乾坤。 过了汉唐并元宋,大明一统到如今。 风调雨顺年丰熟,国泰民安莫比伦。 看了万般花世界,杭州城里出新闻。 有个天生女绝色,生长扬州叫小青。 琴棋诗画般般会,刺凤描龙件件能。 年方二八多娇媚,嫁与杭州冯姓人。 冯家官人真俗子,大娘凶悍忒无情。 一到家中多受苦,千般打骂怎安身。 见了二官多可厌,声声只叫眼中钉。 迁到孤山别业住,凄凄冷冷去安身。 小青忽然得一梦,落花片片水中行。 小青自分多不好,闷闷昏昏病儿侵。 看看粒米俱难咽,恹恹一息过光阴。 虽然病体多憔悴,不作蓬头垢面人。 忽然一日浓妆起,簪花对镜画真形。 自把红颜来比看,分明就是画中人。 画毕一声长叹息,放声大哭失三魂。 呕血一升气已绝,化作南柯一梦人。 冯二官人忙来到,放声哭倒在埃尘。 急将真容来藏过,仅留诗稿数篇存。 可怜绝代能文女,浑如水中幻泡梦中身。 其词曰: 文姬远嫁昭君墓,小青又续风流债。 也亏一阵黑罡风,抽身快,单单别别清凉界。 原不是鸳鸯一派,休算做相思一概。 自思自解自商量,心可在?魂可在? 著衫又拈双裙带。 瞎婆子唱完后,小旦连连称赞:“好词!好词!” 瞎婆子是一个盲艺人,她唱的这篇《薄命小青词》,应是当时弹词艺人的创作。冯小青是明代扬州女子,许多书里有她的传记。据张潮《虞初新志》所载《小青传》,冯小青病中曾“呼琵琶妇唱盲词以遣”。那么,讲述冯小青生平故事的弹词,会不会也曾在扬州演唱呢? 嘉靖年间,田汝成著《西湖游览志余》中记杭州八月观潮,说“其时,优人百戏,击球、关扑、鱼鼓、弹词,声音鼎沸”。沈德潜《万历野获编》则记万历时,北京朱国臣“蓄二瞽妹,教以弹词,博金钱”。这些都说明,在嘉靖、万历年间,弹词已经相当流行,而且南北均有。明代弹词见于著录的,有梁辰鱼《江东二十一史弹词》、陈忱《续二十一史弹词》,又郑振铎曾得到一种《白蛇传》弹词,据称是崇祯年间抄本。 今传弹词,多产生于清中期,少部分产生于清初和清末。在乾隆年间,弹词流行地区集中于江苏、浙江等地,以杭州、苏州、扬州为盛。这一时代的弹词,除了书场演出十分频繁之外,女性创作长篇弹词尤其令人瞩目。例如清代著名弹词《天雨花》、《再生缘》、《笔生花》、《榴花梦》等,均出于女性作家之手。 《天雨花》三十回,成书于顺治年间,无锡陶贞怀作,也有人认为伪托。全书的宗旨,《原序》说是“悯伦纪之棼乱,思得其人以扶伦立纪,而使顽石点头也”。书中“扶伦立纪”之人,便是武曲星下凡的左维明。全书以左维明为核心,一方面写明末政局的混乱,忠奸对立的斗争,以及左维明为官的各种事迹,直至他随明亡殉节而死;另一方面以大量篇幅写其家庭生活,并由此引出书中另一重要人物——他的女儿左仪贞。书中有浓厚的封建说教气味,但也不乏从女性直觉出发的合理成分,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女性对父权和夫权的反抗。 《再生缘》二十卷,前十七卷为杭州陈端生作,后三卷为梁德绳所续,后由侯芝修改为八十回本印行,成书于乾隆年间。《再生缘》故事头绪繁多,富于变化。主要写大学士孟士元之女孟丽君才貌出众,许配于云南总督皇甫敬之子皇甫少华;国丈之子刘奎璧欲娶丽君而不得,设计陷害孟与皇甫两家;孟丽君女扮男装出逃,考中状元,并因连立大功官至保和殿大学士,位极人臣。《再生缘》的故事模式,是常见的忠奸斗争加婚姻纠葛。但作者通过孟丽君这一主要人物形象,传达了自己的人生梦想。 《笔生花》二十二回,淮阴邱心如作,刻于咸丰初年。书中叙述明代女子姜德华为逃避点秀女,乔扮男装出走,并建功立业的故事。此书受到《再生缘》的影响很深,但作者针对《再生缘》不合三从四德之弊病,强调正统道德规范。不过,在为女性张目这一点上,它和《天雨花》、《再生缘》等作品仍是一致的。 《榴花梦》三百六十卷,每卷二回,福州李桂玉作。李桂玉生活在道光年间,以毕生精力创作了《榴花梦》。《榴花梦》以唐朝为背景,描写了一位能文善武的女英雄桂桓魁。桂桓魁生逢乱世,在权奸当道、勾结外藩、唐帝被围于扬州之时,毅然女扮男装,起兵经略天下。她先平定叛乱,然后回兵救驾,被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事定后封王。数年后,唐帝畏其功高震主,罗织罪名,欲赐死于她。后来她以才智摆脱种种困境,终于诛锄奸党,重整国家。 同时,清代扬州人也创作过一些弹词话本,如《玉如意》、《两重缘》、《苦命花》等。   清代以来,弹词品种主要有扬州弦词、四明南词、苏州弹词、长沙弹词、桂林弹词、绍兴平湖调等。其曲调、唱腔各自不同,都用当地方言说唱。可以说,从明代到清代、近代,直至现代、当代,扬州始终是弹词流行的最主要的城市。   弹词与弦词   扬州说书艺术有悠久的历史。城郊曾经出土汉代说唱俑,表明两千年前的扬州已有说书艺术存在。关于弹唱,清初阮葵生《茶余客话》卷二十一有云: 盲女琵琶,元时已有之,至今江淮尤甚。 而扬州,正是江淮之间的文化名城、商业重镇。弹词作为江南民众休闲生活的重要方式之一,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,也即江南文化特色。这里所说的江南,是广义的江南,包括今江苏、浙江、江西、安徽、上海等地。这些地方,尤其是江浙两省,自东晋以来就以蓬勃发达的文化冠于国中,风流名士层出不穷。至清代,江南文化在全国更是出类拔萃。富裕的物质生活和优雅的人文环境,使得听书、看戏、喝茶、聊天成为江南人士寻常的文化消费活动。弹词,就是在这种文化背景中成长起来的独特说唱形式。 作为以扬州方言说唱的曲种——扬州弹词,大约形成于明末,兴盛于清初。 明末清初时,扬州作为盐运和漕运的枢纽,人口剧增,市民庞大。人们对文化娱乐的要求日益迫切,各种说唱艺术之间竞相演出,互相影响,彼此借鉴,这都促进了扬州弹词的形成与发展。明末清初大说书家柳敬亭的艺术成就,标志着扬州说书艺术达到了极高的境界。而根据历史记载,柳敬亭不但善于说评话,同时也擅长唱弹词。柳敬亭唱的弹词,自然是扬州弹词。 弹词作为一种曲艺形式,流传极广。据郑振铎先生《中国俗文学史》说,福州评话和广东木鱼书也都归在弹词一类里。而这些弹词,大多由江南传入,或受其影响。例如江西的赣州南北词,包括南词和北词两种曲调类型,其中南词相传是乾隆年间由江苏扬州传入的;福建的南词分为苏派和赣派两家,苏派源于苏州;又如长沙弹词,据说系清代中叶由江苏传入,它的主要伴奏乐器是月琴,早期还有渔鼓伴奏。它们虽系弹词一脉,但只是苏州弹词或扬州弹词的支流而已。 江南的弹词,主要有扬州弦词、苏州弹词、四明南词、绍兴平湖调等。其中绍兴平湖调是在俞调、马调之前的弹词主要唱腔。四明南词也以平湖调为主要唱腔。这两种弹词主要以官话演唱,清初曾盛行于江浙。清中叶之后,苏州弹词逐渐成为江南弹词的主流。而惟一能够与之对垒或抗衡的,则是扬州弹词,旧称“扬州弦词”。 扬州弦词流行于扬州、镇江、南京、上海及苏北等地区。其历史名称,除了“弦词”,还有“小书”、“对白”、“弹词”诸名。之所以被称作“弦词”,是因为它伴奏的乐器是“弦子”。古代的弹词因用琵琶、三弦伴奏,曾称为“弦子词”,这很可能就是“弦词”一称的由来。 扬州弦词之名最早见于清乾隆间人李斗所著的《扬州画舫录》。该书卷十一谈到名伶王炳文时写道:“炳文小名天麻子,兼工弦词。”此后,“弦词”之名便陆续散见于诸书。 扬州弦词又称“小书”。谭正璧先生《弹词叙录·后记》说:“从清代开始,说书艺人又有说大小书之分,大书说平话,就是‘说话’,小书有说有唱,就是‘弹词’。”对于“大书”、“小书”之间的区别,顾颉刚先生在《苏州近代乐歌》一文中讲得最明确:“说书分两种,一种‘大书’,说英雄豪杰;一种‘小书’,说男女爱情。大书如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;小书如《玉蜻蜓》、《双珠凤》。说大书的只说不唱,手中拿一块醒木,逢到紧要地方用力桌子上拍击。说小书的如为双档(二人合唱),则一人弹琵琶,一人弹弦子,先唱‘开篇’,次唱本书。如为单人,则唱开篇时弹琵琶,唱本书时弹弦子。”这里虽然说的是苏州弹词,但对扬州弹词也是完全适用的。 扬州弦词亦称“对白”。扬州弹词以单档为少,以双档为多;以弹唱为少,以说白为多,故常称为“对白弦词”,简称“对白”。《扬州画舫录》卷十一云:“歌以清唱为上,十番鼓次之,若锣鼓、马上撞、小曲、摊簧、对白、评话之类,又比济胜之具也。”这里的“对白”,即指“对白弦词”。 叶德均先生在《宋元明讲唱文学》中认为,“弦词”实乃弹词的一种“异称”。他说: 自从明代弹词流行以后,清代更为盛行。它成为南方讲唱文学的总称。从清代初年起,在作品和文献两方面都沿用弹词的称谓。……这时它本身也有三种异称:一是“南词”,是北方和杭州的名称,而南方也有以此自称;二是“弦词”,只通行于扬州一地;三是两广的“摸鱼歌”、“沐浴歌”或“木鱼书”。弹词和后二种除方言、方音差别外,确是异名同实的一物。 在《辞海》、《中国戏曲曲艺词典》和《中国大百科全书》里,“弦词”都被说成是扬州弹词的旧称。直至1981年10月,江苏省曲艺团、镇江市曲艺团、高邮县曲艺组、扬州市曲艺团在扬州联合举办首届“广陵书荟”,才一度恢复使用“扬州弦词”这一历史的名称。 扬州弹词与扬州评话虽是孪生姊妹,但在内容和形式上均有区别。弹词说“奴家”,讲述家庭爱情故事,工于对人物心理的刻画,情节较缓;评话说“刀马”,讲述武侠历史故事,节奏稍快;弹词有说有唱,评话只说不唱。 当明末的扬州府出现了大说书家柳敬亭之后,清代扬州城内也出现了一批著名的弦词演员。李斗《扬州画舫录》卷十一记载: 郡中称绝技者,吴天绪《三国志》、徐广如《东汉》、王德山《水浒传》、高晋公《五美图》、浦天玉《清风闸》、房山年《玉蜻蜓》、曹天衡《善恶图》、顾进章《靖难故事》、邹必显《飞跎传》、谎陈四《扬州话》皆独步一时。近今如王景山、陶景章、王朝干、张破头、谢寿子、陈达山、薛家洪、湛耀庭、倪兆芳、陈天恭亦可追武前人。 从书目上看, 高晋公《五美图》、房山年《玉蜻蜓》均为弦词无疑。 晚清小说中的扬州弦词史料,一向无人注意。但是,这些说部书中尽管是些片言只语,也不啻为扬州弦词的珍贵史料。从晚清小说的描述可以看出,扬州弹词直到晚清时都被称为“扬州弦词”。 例如檀园主人的小说《雅观楼》,有道光元年(1821)维扬同文堂刻本。其第四回中说:“你不曾听过弦词《十美图》么?”又,第九回中说:“时桂花正放,诸女眷坐桂花厅,听十番唱曲,大嘉兴锣鼓,弦词说《玉蜻蜓》小说等书。”《雅观楼》演述的是扬州市井故事,书中提到的“弦词”,当即扬州弦词。《十美图》和《玉蜻蜓》都是扬州弦词当时流行的书目,前者讲曾氏兄弟帮助海瑞剪除严嵩余党之事,后者讲尼姑智贞与其子元宰悲欢离合之事。到了近现代,《十美图》渐渐失传,《玉蜻蜓》仍是扬州弦词的保留书目。 又如通元子的小说《玉蟾记》,最早版本为道光七年(1827)绿玉山房刊本。此书也演述扬州社会故事。第一回中有“清晨采菊新城卖,午后听书到教场”的诗句,并写道:“要请教听的甚么书,我说连日在教场听得一部新书,叫做《十二缘玉蟾记》,结构玲珑,波澜起伏,真似碧海中蜃气晨楼,浓蒸旭日,又如绛河内鹊毛夜渡,淡抹微云。”《十二缘玉蟾记》又名《十二缘评话》、《十二缘美女玉蟾缘》,作者题作“通元子黄石著,钓鳌子校阅,餐霞外史参订,红杏道人校字”。据孙楷第先生《中国通俗小说书目》,作者为崔象川。该书内容叙述张昆与十二美女铲奸除恶最终完婚的故事,背景是在明朝嘉靖皇帝在位后。明代大将军张经之子张昆,与十二美人各有奇遇,缘分天合,情深意浓,狂落花蒂,大饱艳福,实为温柔乡里的状元榜。该书第二回自称“今日无事,就把《十二缘》评话编次一番”。但从《十二缘》的书名与情节来看,很像是弦词。 再如李涵秋的小说《广陵潮》,也是一部反映扬州风情的书,成书于清末民初之际。其书第七回说:“我是最喜欢做诗的,像这种弹词小说,若将他当作诗去做,做出来必然流利。”可见当时扬州文人已经参与弹词的写作。第六十八回又说:“你以后若果然喜看小说,我当初选撰了一篇有头没尾的弹词,你不腻烦,我试念给你听。”这也说名扬州文人曾经创作过弹词。李涵秋是扬州文人,但常在上海活动,可能是受到苏沪弹词的影响,故将“弦词”都写作“弹词”。 在《广陵潮》之后,又有李伯通作长篇说部《丛菊泪》,一名《邗水春秋》,专写扬州风情。其书有民国二十一年(1932)广益书局刊本。第六回中说:“他太太也是个无师之传,闺中藏书除几部弦词、小说背诵得滚瓜烂熟,他便瞧瞧《万年历》、《玉匣记》……”《万年历》是旧时的黄历一类书,《玉匣记》则是一部市井间流行的算命书。从字里行间,可知《丛菊泪》的作者是把弦词视为下里巴人的东西的。另在第十四回里,作者又写到一位瞎先生,说他擅长“甚么大曲、小曲、说书、弦词、东岳、神堂的勾当……”。在作者笔下,昆腔、清曲、评话、弹词、香火、傩戏等等,都成了不登大雅之堂的艺术。这自然是旧文人的偏见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可知晚清民国间的扬州人常用“弦词”一词,而极少用“弹词”一词。这也显示了扬州文化与苏州文化的微妙不同。   柳敬亭会唱弹词吗   在扬州曲艺中,关于扬州弹词的研究一直极为薄弱。一般只是在介绍扬州评话时,附带提一下扬州弹词。对于扬州弹词的真正论述,实际上只见于《说书史话》和《扬州曲艺史话》二书。《说书史话》,陈汝衡著,书中有《弦词》一节,以简略的篇幅介绍了扬州弦词的历史、音乐、书目、艺术、演员,但全文不足千字。《扬州曲艺史话》,韦人、韦明铧著,书中有《扬州弦词散论》、《关于“张家弦词”》两章,对扬州弹词的名称、起源、历史、书目、音乐、特色以及张家弹词的传承系统、艺术造诣作了全面而系统的论述,两文长达三万字。此后,我在《扬州曲艺论文集》中有《扬州禁曲叙录》、《曲苑丛谈》等文,在《把栏杆拍遍》中有《论扬州张氏弹词世家》、《扬州弹词考》等文,是专论扬州弹词的文章。 作为一个曲种的最基本的研究课题,是弄清它的起源。而扬州弹词的起源,却一直是个悬而未决问题。历史上关于“弦词”一词的最早出处,见于李斗《扬州画舫录》。但《扬州画舫录》是乾隆六十年(1795)才成书的,在乾隆之前扬州弹词是否存在呢?这方面可资直接利用的材料似乎极少。惟一有材料可资研究的,就是明末说书家柳敬亭可能与扬州弹词有关系。柳敬亭是扬州府泰州人,他所操的方言属于扬州方言系统。如果柳敬亭的说书包括了弹词在内,那么就可以断定:扬州弹词形成于明代末年。 过去,扬州说书界每年农历三月三日、六月六日、九月九日都要祭祀“三皇”。所谓“三皇”,指孔子、崔仲达、柳敬亭。祭祀这三人的理由是:旧时戏曲艺人的子弟不准参加科举,但说书人的子弟可以参加科举,扬州说书人认为自己属于“儒家”,所以应当祭祀孔子;崔仲达据说是一个应乾隆之召演出过“御前评话”的说书人,所以纪念他引为殊荣;关于柳敬亭,则因为他是明末清初的大说书家,又是扬属泰州人,所以扬州说书界一向认为他是自己的祖师爷。 祭祀“三皇”是扬州说书界共同的行动。但柳敬亭的说书到底包括不包括弹词呢?这是一个众说绘纭的问题。有的学者认为,柳敬亭的说书就是今天的评话。但扬州弦词艺人认为,柳敬亭不但是评话艺人的祖师,也是弦词艺人的祖师。从历史记载来看,柳敬亭的说书似乎除了“说”之外,确实有“唱”的成分。赵景深先生在《曲艺丛谈》中说过: 过去苏州说书的光裕社是尊柳敬亭为祖师的。不过他说书究竟是说是唱,现在还没有定论。 关于柳敬亭能否说唱弹词,陈汝衡先生一直持否定态度。他在《说书史话》第六章里说: 在孔尚任《桃花扇·余韵》一折里,柳敬亭弹唱了一套[秣陵秋]。远在《桃花扇》刊版以前,袁于令《双营传》杂剧第四折《羽调排歌》,指柳敬亭说词话,是且讲且唱。因此有人以为柳敬亭不但善说评话大书,也能按弦弹唱,好像今天的弹词艺人。但这些话都不可靠。据我个人的研究,柳敬亭只是一人独说,没有什么弦乐伴奏,也没有且弹且唱的充分证据,因此他是专说章回历史小说,也就是说评话的人,绝不是弹唱小书的弹词家。 后来在《说书艺人柳敬亭》第八章里,陈汝衡先生又一次重申他的意见: 在王猷定《听柳敬亭说史》四绝里,其中一首有“一曲景阳岗上事,门前流水夕阳西”的两句。他说《水浒传》中的《武松打虎》,诗人却用“一曲”字样,是不是柳敬亭在那里唱弹词呢?这倒是主张柳敬亭也弹唱的一个强有力的证据。可是仔细一想,却又不然。过去文人作诗,因为求合声韵,这些地方一向是疏忽的。“曲”字是仄声,上面这一诗句里的第二字恰好需要仄声,诗人就随便咏出了。或者柳敬亭在说打虎故事之先,曾诵诗词一首,因而诗人就用“一曲”二字来咏他说书。 另外,陈汝衡先生生前曾当面对我说过,他认为柳敬亭的说书只是指评话而言,而绝不可能包含弹词。 但历史考证问题比较复杂,一些材料可以证明这个论点,另一些材料常常又能够证明另一个论点。尽管我对陈汝衡先生怀有景仰之心,为了考证扬州弹词的起源,还是要将有关柳敬亭与弹词的相关资料详细考述如下: 一、钱谦益《左宁南画像歌为柳敬亭作》云:“千载沉埋国史传,院本弹词万人羡。”左良玉死后,钱谦益写此诗劝柳敬亭将左良玉事迹编成“弹词”,说明柳敬亭能编写弹词。钱谦益,号牧斋,明末清初诗人,是柳敬亭的友人,常听柳敬亭说书。 二、钱谦益《为柳敬亭募葬地疏》中把柳敬亭比为古代的优孟,同时又说:“优孟登场扮演,自笑自说,如金元院本、今之弹词之美耳。”说到了弹词。
    三、顾开雍《柳生歌》云:“听君席前徵羽声,犹见公孙浏漓舞剑器。”顾开雍于清顺治七年(1650)在淮阴听柳敬亭说过书,因作《柳生歌》赠之。诗中的“徵羽声”,似指柳敬亭在说书过程中有乐器伴奏。
    四、朱一是《听柳生敬亭词话》云:“似断忽续势缥缈,才歌转泣气萧条。”朱一是,字近修,明末清初人。此诗系听柳敬亭说书之后作,诗中说柳敬亭在说书中“才歌转泣”,意为刚才歌唱马上又转为哭泣。那么,柳敬亭的表演中应有歌唱的成分。
    五、宫伟镠《柳逢春列传》云:“柳逢春,字敬亭……偶闻街市说弹词,遂以说闻。”宫伟镠,字紫阳,明末泰州人,为柳敬亭同乡。文中说柳敬亭是因为在街市上听了“弹词”,才学会说书的。柳敬亭所听到的“弹词”,是流行于苏北地区的,证明在明末时扬州一带已有弹词。
    六、余怀《板桥杂记》云:“柳敬亭……常往为南曲,与张燕筑、沈公宪俱。张、沈以歌曲,敬亭以弹词。”余怀,字澹心,柳敬亭的友人。这里明确说柳敬亭擅长“弹词”。
    七、沈龙翔《柳敬亭传》云:“敬亭……偶闻市中说弹词,心好之,辄习其说,遂以说闻。”沈龙翔原名默,字兴之,泰州人。文中说柳敬亭是因为在街市上听了“弹词”,才走上说书之路的。
    八、康发祥《金眉生廉访暇访柳敬亭故里,余作诗备言之》云:“隐身说书褐被玉,诙谐怒骂杂歌哭。”康发祥,字瑞伯,泰州人。诗中说柳敬亭的说书杂以“歌哭”。
    九、王汝玉《读余澹心〈板桥杂记〉,偶咏其事》云:“尽识弹词柳敬亭,十年浪迹等浮萍。”王汝玉,道光时人。诗人迳称柳氏为“弹词柳敬亭”。 在陈汝衡先生所引资料中,更有直接描写柳敬亭会唱弹词的。如袁于令杂剧《双莺传》第四折,写柳敬亭的“词话”是且讲且唱的,所谓“羽调排歌”。孔尚任传奇《桃花扇》最后一出,写柳敬亭说:“既然《汉书》太长,有我新编的一首弹词,叫做《秣陵秋》,唱来下酒罢。”袁于令生于1592年,孔尚任生于1648年,而柳敬亭的生卒年是1587-1670年,三人生活年代甚近,不至于连柳敬亭会不会唱歌也弄不清楚。 综上所说,可以得出结论:第一,柳敬亭最初听到的说书,包括弹词;第二,这种弹词流行于苏北,理应是扬州弹词;第三,柳敬亭的说书以“说”为主,但也包含“唱”的成分,尽管这种成分可能较少。那么,扬州弹词形成的历史,应当早于柳敬亭生活的时代,即在明代中叶以后,清代建立之前。 柳敬亭是一位大说书家,这没有疑问。问题在于“说书”的概念历来就不明确——可以专指“说”一个方面,也可以包含“说”与“唱”两个方面。《红楼梦》里说书的女先儿都是会唱的。甚至“评话”这个词有时也包括了“唱”。如王弢《瀛濡杂志》说:“平话始于柳敬亭,然皆须眉男子为之……道、咸以来,始尚女子,珠喉玉貌,脆管幺弦,能令听者魂销。”则“脆管幺弦”也曾被目为“平话”,也即评话。这样看来,柳敬亭的说书完全有可能包括评话和弹词这两个曲种。 按照叶德均的观点,“弹词”是南方讲唱文学的“总称”,“弦词”是只通行于扬州一地的弹词之“异称”。那么,如果说柳敬亭是弹词的师祖,那么,他当然也应当是扬州弦词的师祖——其实说是“师祖”还不确切,因为柳敬亭本人是受了扬州弹词的影响才从事说书的,这证明在柳敬亭之前扬州艺术弹词已十分发达。柳敬亭不过是发达的扬州弹词熏陶孕育出来的一个杰出代表而已。   弹指四百年   扬州弹词和它的孪生姊妹扬州评话,都产生于明代后期。但从那时至今的近四百年来,关于它们的记述却不多,而弦词犹少。 然而,扬州人有喜好弦歌的深厚传统,这是没有疑义的。南朝鲍照《芜城赋》形容当时的广陵是“廛昶说兀璐捣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