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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评话
我与扬州曲艺
作者: 发布时间:2015年12月02日 点击数:

我与扬州曲艺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,因为我出生在说扬州评话的艺人家庭。我今年84岁了,在这几十年中,我与扬州曲艺也曾几度悲欢,几度离合。

我的父亲费骏良(艺名)生于1891年,自幼饱读诗书,诗词歌赋无一不会,书画琴棋样样皆能,曾参加过清末童子乡试,如果不是废除科举,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秀才。他做过上海《申报》社的工作,回到家乡东台当过私塾先生。他爱听扬州评话,尤爱听《三国》,听久了,他也会说其中的大部分书了。于是他决定改行说书,拜名家吴国良为师,仅学了半年多时间,便登台献艺,在扬州、镇江一带匹敌诸家。后来他还编述了《东周列国》《太平天国》。那时说书艺人都是带着家小跑码头。1931年父亲在镇江说书时,我来到了人世间。我母亲又是个爱好听书的书迷,我还在“咿呀”学语的时候,她便经常抱着我到书场去听书了。镇江古名铁瓮城,父亲给我起名铁生,又因为夜晚能听到长江潮水的声音,给我起号晚潮。费力是我后来自己用的笔名。

到我十岁的时候,我们家已在扬州定居了,我放下了父亲教我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幼学》,进了北柳巷小学读书。这时我也成了一个“书迷”,经常在放学后夹着课本跑到书场上去听个“尾段书”,逢到寒暑假,我成了书场上的“常客”,老板和跑堂的都认得我这个“小先生”。我听了不少名家的书,总觉得听我父亲和王少堂他们的书比看小说有意思得多。

说书艺人把书艺教传给子女,所谓家传,都是在子女不到十岁时就教了,所以多数说书艺人都没有读过书,文化水平比较低。我一直在学校读书,父亲一直不提教我说书。是他不想让我说书,还是想让我像他一样,将来成为一个有文化的说书艺人?那时我想不到这些。

到了解放前夕,物价飞涨,民不聊生,书场听众日渐稀少。这时我已经读到高中了,交学费也困难了。我认为说书这个行业不行了,父亲却提出要我跟他学说书,说:“只要把书说好,总不会饿死。”父命难违,我只好跟他跑码头说书。他对我的要求是下午在书场上听他说书,晚上自己回忆温习,第二天上午“还书”,说给他听。我因为对这个行业已经悲观,不认真学,马虎应付,常遭他的训斥,甚至给我后脑一个巴掌。

1950年秋天,我没有随父亲出去跑码头,留在扬州。有一天,我在街上看到苏北区文工团招考的告示。我在读中学期间就是学校里的文娱活动积极分子,尤其在音乐方面,早就熟悉五线谱了。我去报考了。那次只录取了两个人,其中一个是我,用的是我填写表格时一时高兴写下的笔名费力。我暗自庆幸,没有登上书台,登上了舞台。

1953年成立江苏省以后,我们团改为江苏省军区文工团。我要感谢文工团,使我没有抛弃扬州说书。有一次,团里要开一个内部文娱晚会,每个人都要参加。我拉中提琴,吹竹笛,都够不上独奏,玩合奏又太平淡。我灵机一动,我何不说一段书?或许能“出奇制胜”。我决定不说老书《三国》,说一段新书。我把给我印象很深的高玉宝的《半夜鸡叫》作了一番改编,在地主周剥皮夫妻身上加了许多科趣。果然,我的表演获得了很大的成功,全团的人都被我吸引住了,一个个笑得前磕后仰,有的女同志连眼泪都笑出来了。团领导很赞赏我的表演,并把它列为对外正式演出的节目,不久在下部队慰问演出中,我连说了几十场,受到了热烈欢迎。同志们都夸我:“你真行,不用布景,不用道具,一个人演半个多小时。”1954年,我们奉命调到朝鲜,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文工队,在慰问“三八线”前沿部队演出时,我又连说了几十场,受到普遍的好评。原来扬州评话有这么大的艺术魅力。当然,我的说书艺术也有了进步。

1955年,我们团回国留在北京,改为防空军文工团。我被调去上海任文化教员。后来转到安徽地方,带薪去读化工专业大专班,毕业后留在了机关工作。几年的工作频繁调动,使我远离了扬州曲艺。但是我愈来愈强烈想回家乡扬州。

几经周转,1962年我终于回到家乡扬州。十年前我父亲去世,我随文工团离开扬州时,扬州曲艺还处于“山穷水复疑无路”之际,想不到这时已呈现出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美好景象。江苏省、扬州市和镇江市都成立了曲艺团,还有些县也成立了曲艺组,扬州教场竟然还有四家书场。许多老说书艺人在文化部门的组织安排下,记录了大量书词,王少堂洋洋八十万字的《武松》已经出版,其他人的选回、片断也已整理发表了不少。王少堂老人这时已退休在家,他见我回来很高兴,他知道我肚里有墨水,劝我:“你不但能说,你还能写,你应该还说书。”说也奇怪,我埋藏在心里的对扬州说书的情结这时候复苏了,我决定重操父业。我一面静心回忆,一面细读父亲生前手书的“脚本”,把有些地方再稍作修改,用费正良艺名,在教场永乐书场登台开讲已很少有人会说的《前三国》。我感谢王少堂老人,他每天风雨无阻由老伴陪伴到书场来听我的书,为我捧场,散场后他还常和我谈谈书艺。他说我艺名里的“正”字用得好,书要正,人要正。我感谢时任文化处副处长的韦人同志,他认为我是个扬州曲艺的人才,安排我去曲艺团工作。回顾一下,从我童年时代听书,后来随父学书,到现在登台说书,前后经过了二十几年。

到曲艺团工作以后,说书是次要的,主要的是搞创作。我先把我父亲编述过的《太平天国》进行了修改,改名为《天国英雄传》,写了30万字可以说15场时,团长丁桂林拿去说给一位演员试说。不久文艺界掀起批判“帝国将相,才子佳人”的运动,《三国》《水浒》都被判了“死刑”,这部稿子也不知去向。我们都积极编演《智取威虎山》《江姐》、短篇《柜台》这些现代书。我还编写了短篇评话和弹词《焦裕禄》,主要到单位去说包场。还为毛主席诗词《长征》《六盘山》谱曲弹词开篇。

1966年,史无前例的“文革”开始,我被无记名投票选为“文革领导小组”组长,成了曲艺团领导。在野蛮、荒唐的“破四旧”运动中,我不得不带头把我的一些书籍、资料拿到团里去当众点火烧毁。不过我保存了外人不知道的我父亲的遗稿和遗物。这是他一生的心血,非常珍贵。不久,形势突变,我成了“资产阶级反动路线”的“走卒”,遭到批斗,受尽“造反派”的各种体罚和侮辱,关押在团里不准回家,最后把我“解雇”,赶出曲艺团。我凭借学过化工专业,到农药厂去当了一名工人。我想,这下子和扬州曲艺“再会”了。

粉碎“四人帮”,人心大快。我内心又涌起对扬州曲艺始终割不断的感情。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,我先写了一篇我父亲学书的轶事《带病学书跳水缸》,在《江苏戏曲》发表了,接着整理了父亲《东周列国》中的选段《闯昭关》,在《曲艺》和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第三辑《说新书》上发表。我觉得就这样做个业余作者也不错。对我有知遇之恩的韦人同志没有忘记我,不久文化局派人带调令来,要我归队,说曲艺团、创作组两个单位任我选一。我在曲艺团遭受过的苦难使我心有余悸,思之再三,同意被借用到创作组工作。我成为“扬州评话研究小组”一员,参与编写出版了《扬州说书选》传统书和现代书各一册,《扬州评话选》(第二集)。由我执笔和友人汪复昌合作,把我父亲编述的《东周列国》作了重编,改名《伍子胥》出版,还出版了扬州说书笑话集《笑笑笑》。改编发表的短篇评话《市长访贤》,1985年获江苏省曲艺短篇创作奖。1990年,我被批准为“中国曲协”会员。我们还整理了王丽堂口述本王派水浒《宋江》《石秀》《卢俊义》,历时五年,计250万字,出版后1996年获江苏省第二届“五个一工程奖”。为了纪念我父亲,我用整理者的署名出版了费骏良口述的《前三国》的前部《过五关斩六将》。我还写过弹词开篇《恭喜发财》,给李仁珍谱曲演唱,在1980年扬州地区文艺汇演中获创作一等奖。此外,我还发表过《不似之似——谈扬州评话的口技》《传统扬州评话的人物开相艺术》《扬州评话方言、声调的运用及其组合》理论文章,以及短篇评话和扬州清曲唱词《老鼠告状》等数十篇。

1986年,我在农药厂55岁退休后,有幸受聘市文化艺术研究室,参与国家艺术类重点科研项目“中国十大文艺集成”的省市级的编撰工作。因为我搞过音乐专业,所以我参与了《中国曲艺音乐集·江苏卷·扬州市分卷》和《扬州市曲艺志》两项工作。我们多次拜访扬州清曲的老艺人,搜集制作了大量音响资料,使我对扬州清曲艺术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和了解。“十大文艺集成”是以省卷出版的。《中国曲艺音乐集成·江苏卷》于1994年出版,我们编送的材料全部入卷。其中除了我写的部分文字外,还有我记谱的李来淼演唱的扬州弹词曲牌《道情》。我因工作成绩突出受到省文化厅等部门的奖励。《扬州市曲艺志》于1993年先单独出版,《中国曲艺志·江苏卷》1996年出版。

1989年,我认识了一位丹麦的汉学家易德波女士。她对扬州评话情有独钟,她说:“扬州评话是非常好的民间口头文学,我要研究一辈子。”我们成了好朋友。我给予她很多帮助,她先后出版了《扬州评话探讨》《扬州古城与扬州评话》等几部专著。1996年,我和惠兆龙、李信堂、戴步章以及理论家陈午楼先生应邀去丹麦哥本哈根大学参加“中国口头文学国际研讨会”。这次会议重点研讨扬州评话,易德波是主要主持人,与会者是各国的汉学家,都懂中文。我在会上介绍了整理王派水浒的方法和经验,并表演了一段《斩颜良》,惠兆龙也表演了现代书《陈毅过江》。大家都认为这次会议很成功。后来我们还到中国大使馆和易德波的家乡丽波去作客、表演。

易德波积极向西方国家推介扬州评话,同时还多方筹款,抢救老艺人的传统书表演艺术。2001年至2003年,她和我在扬州主持了四位老艺人的表演录像工作,先后把任德坤的《武松》和部分《乾隆下江南》,高再华的《中三国》,戴步章的《西游记》和我的《前三国》,共录制成360小时的光盘,每张光盘1小时。完成后复制了5套,分别赠送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、台湾傅斯年图书馆、丹麦民俗研究资料馆、美国国会图书馆,供国内和海外人士欣赏研究。我们几个老艺人各自保存自己表演的一套光盘。同时,我们还出版了一本与之配套的中英文版的《扬州评话四家艺人》,书中有我写的《扬州评话的表演及其流派》。我们的录像完成不久,戴步章和高再华两位老艺人就先后病逝,幸而留下了他们宝贵的活的资料。

我老了,写字手已经有些颤抖,但是心还系着扬州曲艺。

作者:费力 本文来源:《绿杨·秋》20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