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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弹词
曲坛伉俪共传芳菲——记扬州弹词大师沈志凤与评话名家任德坤
作者: 发布时间:2017年09月13日 点击数:

一个轻拨琵琶,吟唱人间故事;一个绘声绘色,演绎世上春秋。

2014年10月,艺术之城意大利威尼斯的千年古剧场里,扬州弹词大师沈志凤和评话名家任德坤,为数千名金发碧眼的观众送上了《啼笑因缘》《水浒》等扬州曲艺经典名作。一段演罢,场内掌声雷动。

“真是太棒了!虽然我们不懂中文,但从你们的表演中,我们读懂了你们所要表达的意思。”观众赞叹不已。

“你们把扬州曲艺带到了欧洲,让更多的人感知了它的芳菲。”汉学家竖起拇指。

欣慰荡漾在两位艺术家的脸上。一切无需多言,似有无尽默契。

而这种默契,只属于夫妻。

雏凤初试声

提起妻子沈志凤,任德坤的眼里溢满了柔情:“她是个有天份的演员,但她的成就更多地源自她的努力”。

的确,提起沈志凤的艺术成就,扬州乃至江苏曲艺界都会一致公认。她于1963年从艺,曾三次荣获江苏省曲艺节最佳表演奖,至今仍活跃在弹词舞台,系国家一级演员,省级“非遗”传人。

沈志凤与曲艺结缘,始于她的童年。1947年,她出生于与扬州城毗邻的江都县城。那个时候,听书是小城人的主要娱乐,整个县城里,大小书场不下数十家,而最近的就是小志凤家对面。每逢有演出,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便飞过院墙,飘进她的家里。由于是邻居,小志凤还有了免费出入书场的便利。

伴着说书声,小志凤渐渐长大,她喜欢并迷上了说书。一天听不到书,她就觉得心里痒痒。到了上学的年纪,放学回家书包一丢,她就一头钻进了书场。由于家中兄弟姐妹众多,父母也顾不上她,便由了她去。

后来,小志凤的父亲早逝,为补贴家用,她就在书场里卖瓜子、打扫卫生,或在服装厂里领了半成品的袍子,坐在书场里,边缝边听书。

日积月累,小志凤的脑子里刻下了不少名家的身影,康重华、林芝庭、李信堂等。肚子里的书也存了不少,《三国》《西游记》《七侠五义》……有时听得兴奋,回到家便关起门来,模仿说书先生的神态、语气,一五一十地说给自己听。

真正触动她的,是那年弹词大家张慧祥来江都说书,带了几位女徒弟,其中有后来出名的李仁珍、徐桂清等人。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在台上说书,那股光鲜和神气劲,让小志凤羡慕不已,她萌生了学说书的念头。

然而,小学毕业后,由于家庭经济负担重,沈志凤在家人的安排下,进厂当了一名学徒工。但这没有磨灭她的学书梦,周围没人或工间空闲时,她便偷偷地哼上两句书。没过不久,1963年,她的机会来了,扬州曲艺团招收新生。

得到消息,沈志凤头一个要报名。可母亲担心她一个女孩子,吃不了学书那份苦,特地到算命先生那里卜了一卦,结果,算命先生说,这丫头是块学书的料。

考场上,沈志凤凭着一段既有人物又有拟声的评话《绿牡丹》,赢得了主考官李信堂和余又春的赞许,顺利进入曲艺团。

小时候在书场,沈志凤听的书以评话居多,因此她进团后,一心想跟“女三国”沈荫彭学评话。可团长见了她那双修长的手,说这手若是弹起琵琶来,不论乐声如何,光是看着,也够赏心悦目。于是,沈志凤跟张慧祥学了弹词。

可是,当学艺的新鲜感消失时,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枯燥与艰辛。抡指是琵琶的基本功,师傅要求沈志凤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剩下的时间就是抡指,两天下来,她的手指就磨出了血泡。晚上放了学,扬州的同学纷纷回家,她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宿舍里,顿觉孤苦伶仃,时常以泪洗面。师傅见了说:“你如果怕苦,就不学了吧。”闻听此言,一心想光光鲜鲜站在舞台上的沈志凤,立刻眼泪一抹:“不,我一定要学下去!”

血泡磨破变成了茧。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,数九寒天,沈志凤抱着琵琶躲在屋外练。手本来冻得伸不开,练着练着,气血通畅,琵琶反而弹得更好,悠悠乐声在冰雪中飞扬。

那段日子,沈志凤跟着师傅到处跑码头,泰州、如皋、南通、盐城……江北平原几乎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,有时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,但沈志凤没叫过一声苦和累。师傅在台上演,她就在台下看,次日再将书还给师傅。大半年后,她就能和师姐搭档,说些《一锹土》《红色种子》之类的短篇书了。

常和沈志凤搭档的师姐,名叫张秀珍,长她四岁。徐桂清也搭过,小她两岁,但艺龄比她长。师父不在身边,沈志凤就跟着她们学。在师傅和师姐的共同提点下,沈志凤进步很快,1964年春节,她就以单档形式登台表演。

虽然那次演出,沈志凤将准备的书目从头到尾说了下来,但由于底气不足,她仍然紧张得两腿发抖,背后的衣服几乎被汗水浸湿。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,从此,她更加努力地练功,每学一部书,她都要对着镜子说上数百回,直到烂熟于心、成竹在胸。

后来,沈志凤就经常和两位师姐一起外出说书,三个姑娘家,模样长得俏,书又说得好,所到之处倍受欢迎。人们尊称她们为“说书先生”,还屡屡空出新房,让她们住着。当时包一场书的价格是12元,乡亲们打趣说:“三个小姑娘,大辫子一甩,就把几担稻子甩走了。”

知音与伴侣

当时的曲艺团里,与沈志凤同辈的演员还有不少,大家互称兄弟姐妹,过得其乐融融。其中,沈志凤与一位师兄相处得更为投机。

师兄名叫任德坤,相貌英俊,人也聪明。上初中时,就因把从广播里听来的王少堂《武松打虎》活灵活现地说给同学听,而引起老师的注意,将其推荐参加了扬州曲艺团的招生考试,且一考即中。1960年,任德坤进团,正式拜王少堂为师学习《水浒》。小伙子十分刻苦,常常天不亮就跑到郊外空旷处练功,两年后即独立登台表演。由于他说表俱佳,很快赢得书客们的交口称赞。

沈志凤喜欢这位师兄的聪颖,经常向他请教一些艺术上的困惑,师兄也总是尽心尽力,热情点拨。渐渐地,两颗年轻的心走到了一起。1968年,沈志凤与任德坤结为了夫妻。第二年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。

就在沈志凤初尝生活甜蜜的时候,艺术上的苦涩却向她袭来。由于“文革”的到来,老书不能再说,只能移植样板戏。那阵子,曲艺团相继排了《红灯记》《智取威虎山》等几出新书,沈志凤演了几场就觉得不适应。扬州弹词注重演员的“说表弹唱”,沈志凤的“说”口、“表”演、“弹”奏都是极好的,但在“唱”腔上弱了一些。说老书时,可以通过“说表弹”,弥补“唱”的缺陷,而这些新书都需用大段唱腔表现人物。“与其在书客面前现短,不如转行算了。”沈志凤心生退意。

“你是个优秀的曲艺演员,可再好的演员一旦离开舞台,功夫就会荒废,你一定要坚持下去。”任德坤劝她。

丈夫的话让沈志凤的心逐渐回暖,她积极参加团里的演出,认真说好每一场书。1973年,二女儿出生,任德坤又包下所有家务,以让她安心演出。任德坤还帮她分析表演,择优去莠,使她在十年的“文革”期间,也没有丢掉自己的技艺。

“文革”一结束,老书就开了。经过十年的沉淀,沈志凤的表演已然有了大家风范。她主说的《双金锭》《玉蜻蜓》,说口利索,激情澎湃,书中大段状词,说得跌宕起伏,荡气回肠。屡屡一段还未说完,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已经响成一片。

沈志凤的名声,在一场场书中响亮了开来,上海、南通、盐城、淮阴等地的演出函一份接着一份。最忙的时候,下午在淮阴说书,晚上还得赶往淮安登台。好几个大年三十,别人都是举家团圆,沈志凤的丈夫却带着两个女儿,与妻子一道踏上了去外地演出的路。

每年,团里给沈志凤安排的演出任务是175场,而她却能完成250场。这样的奔波,对于一个妻子和母亲来说,委实有些繁重。有时在外说书,一说就是100多天,中途不能回家。女儿生病,她也只能匆匆回来照料一个晚上。

一朝金凤鸣

沈志凤爱钻研是出了名的,在数十年的舞台生涯中,她总是琢磨着怎样让扬州弹词的书目更加丰富,为书迷提供更加愉悦的精神享受。早在1982年,她就由王丽堂介绍,将苏州评弹《王老虎抢亲》改编为扬州弹词。1989年,她偶然在江苏电台的广播书场里,听到一段苏州评弹《啼笑因缘——初进将军府》,立刻被迷住了。乖乖,情节曲折动人,人物个性鲜明,真是一部难得的好书!

经打听,她了解到,这部书是上海评弹大家蒋云仙说的。从此,她就留了心。有次在外地演出时,她在报纸上看到江苏电台要连播蒋云仙全本《啼笑因缘》的消息,立刻让丈夫在家用小半导体收音机,每天准时准点,把36天的书全都录了下来。

刚开始,沈志凤对苏州话也不能全听明白,她就请人将录音记成文字,然后自己再翻译成扬州方言,一句句地练习。感觉满意后,她就在每天上台说书时,加说20分钟的《啼笑因缘》,相当于免费赠送,看看观众的反应,结果大受欢迎。此后,她的加场时间越来越长,直到将这部书完整搬上舞台。

几年后,沈志凤去上海演出,正在化妆时,一位雍容高贵的女子走过来说:“你就是说《啼笑因缘》的沈志凤?我是蒋云仙。”沈志凤惊喜得从凳子上“蹦”了起来,仰慕已久的大师如今得以亲见,这是多大的福分哪!

第二天演出一结束,沈志凤立刻坐一个多小时的车,去蒋云仙家登门拜访,将自己表演《啼笑因缘》时的不足和疑惑,一一向蒋云仙讨教。蒋云仙十分热情和善,不仅逐一解答,还让沈志凤到周庄看自己说的《啼笑因缘》。

这对于沈志凤来说,可真是一个千金难买的好机会。在周庄,她亲眼看到了蒋云仙的精湛表演。她几乎舍不得眨一下眼睛,她想把大师说书时的动作手势、表情眼神,全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
临别之际,蒋云仙忽然说,你来拜师吧。这句话让沈志凤欣喜万分。她知道,苏州评弹界有这样的规矩,只有拜了师,才能说师父的书,蒋云仙主动提及,那是对自己的肯定啊!可是,自己毕竟是扬州弹词演员,拜苏州评弹的师傅,合适吗?

沈志凤打电话征求时任师傅张慧侬的意见,张老师回答,只要能学到东西就好。老师的开明、无门户之见,让沈志凤十分感动。第二天,她就在上海正式拜蒋云仙为师,系统学习《啼笑因缘》。

蒋云仙对这位说扬州弹词的徒弟深爱有加,除了倾囊相授,每次参加演出时,还让她和自己同住一房,两人常常就艺术观点、表演技巧谈至深夜。后来,蒋云仙在上海举办从艺四十周年的演出,作为徒弟之一的沈志凤上台表演时,蒋云仙特意向观众介绍了她。沈志凤也没有让老师失望,她说了一段扬州弹词《雪地会凤》,结果,光是返场就返了三次,这在全场演员中也是最多的。

一部《啼笑因缘》让沈志凤攀上了艺术的高峰,凭着这部作品,她连续三次参加江苏省曲艺节并获奖。如今,这部书已与《双金锭》《珍珠塔》《刁刘氏》《玉蜻蜓》等,共同成为扬州弹词的经典。

育出“牡丹”开

一枝芳华有谢时,满园妖娆才是春。近些年,沈志凤逐渐减少自己的演出,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培育新人上。

康康从扬州艺校一毕业,就跟从沈志凤学习扬州弹词。沈志凤从短篇开始,教康康学习《初进将军府》《雪地会凤》等书目,让她打下了说民国书的好底子。2014年,康康凭着一部民国书《秋海棠》,拿下了中国曲艺最高奖——“牡丹奖”的新人奖。

“没有沈老师,就没有我。”另一位受教于沈志凤的学生刘芓君,谈起自己的恩师,更是感慨良多。她原本向其他老师学艺,但由于说表较弱,便在别人的建议下,找到了沈志凤。通常情况下,曲艺老师不收别人教过的学生,因为“改画”要比“白纸作画”难得多。但沈志凤收下了刘芓君,并针对其表演比较内敛的不足,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地教其放开,进而提升说表能力。同时发掘其擅唱的优势,让其在《误入师长府》中加入京剧演唱。凭着这段书,2008年,刘芓君一举问鼎“牡丹奖”新人奖。

一个“园丁”,两朵“牡丹”。这样的成就足以令人骄傲,但沈志凤说,那是学生自己努力的结果。

曲坛比翼鸟

如果生活的河流平稳向前,任德坤的舞台成就完全可以和妻子平分秋色,但是,河流常常会遭遇意想不到的礁石。

20多岁时,任德坤就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得很差,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,随之而来的是头昏脑胀,这让他怀疑自己得了病。他到处求医问药,但均无效果。考虑到身体的实际状况,他向领导提出了改单档为配档演出的要求。1987年,他又提出离开舞台,转做行政工作。

虽然不能在说书台上施展才华,但任德坤心中那份对说书艺术的热爱没有熄灭。1982年,扬州市文化艺术学校开设曲艺班,他担任了评话课的指导教师。

他在传承前辈口传心授教学方法、总结自己多年表演经验的基础上,大胆借鉴声乐的科学教育法,从最基础的气息、吐字开始,要求学生气沉丹田,扎实吐字,做到字字立得住,字字圆且粘。然后一步步地循序渐进,直至口、手、身、步、神面面俱到,相得益彰。


至2007年,任德坤共为四届计30多名学生授过课,他们中的陆建荣、于海等人,后来成为扬州曲艺界的佼佼者,姜庆玲还成为了扬州曲艺团的“掌门人”。

长期的教学,使任德坤对说书艺术的认识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,他为学生示范的书段,比年轻时更为醇厚,也更具张力。1998年,一位关注扬州评话的丹麦学者易德波,在观看了任德坤的表演后,深为叹服,遂邀请他赴丹麦和挪威,进行了为期13天的扬州评话传播之旅。不久,经易德波牵线,任德坤表演的《水浒》被录制成碟片,分送中国社会科学院、美国国会图书馆等单位收藏。

任德坤在另一方天地里成为了妻子的比翼鸟,2014年金秋时节,作为扬州曲艺的杰出代表,他与沈志凤一同受邀,赴意大利进行交流访问。

人生最美是秋天。如今,年过七旬的任德坤与沈志凤依然没有停歇,在传播曲艺芳菲中,他们快乐与收获。

 作者:梅静 王鑫 本文来源:《绿杨·秋》2015